情系连环画

    小时候，农村孩子根本看不到什么小人书，能看到几本连环画也算是大饱眼福了。如果哪个小孩有一本连环画在手，那他一定会受人追捧，大家以他为中为而扎成一堆，目光齐刷刷地盯着连环画，鸦雀无声，纪律比上课不知好了多少！要是想跟他借阅，那可要看关系了，还得陪上一筐好话。
    我不知怎样就迷上连环画，开头是借着看，可总得之不易，后来就想办法自己去买。
    那时候，猪肉五六毛钱一斤，鸡蛋六七分钱一个，一本连环画薄的几分钱，厚一些的一毛多，最厚的也就两毛多点。可是对于一年难得吃上一两分钱一根冰棒的小孩来说，要弄到钱去买连环画该有多难啊！
    跟父母要钱，门都没有，米缸半年空，炒菜没油星，吃块豆腐还得逢年过节呢！我禁不住连环车的诱惑，就想尽一切办法弄钱。
    家里养了几只母鸡，一天能拣几个蛋，母亲把鸡蛋放在一个陶罐里，等存得多了，卖了买些油盐等生活用品。那鸡蛋平时一般是舍不得吃的，除非有稀客上门才煎上几个。我等陶罐里的鸡蛋满了一些，便偷一二个，拿到代销店卖了，也就能买一两本连环画了。可时间一长，母亲有所察觉了，把一天天拣到的鸡蛋数得清清楚楚，我也就很难下手了。
父亲读过几年私塾，能认得几箩筐字，又能打算盘，在村子里算是半个秀才了，担任了生产队的出纳。他有几本线装的破损得很严重的旧书，是关于薛仁贵征东征西的，都能背下来了，可他还时不时拿出来看。实在没有书看了！他几次从我的自家做的书包里翻出连环画，问我从哪里来的，我一概回答是跟同学借的，他虽然有点半信半疑，可还是津津有味地看起来。此后，父亲翻我的书包成了一件常事，我也把买到的连环画经常“借”给他看。
    父亲的账簿钱款放在一个抽屉里，常年上着锁。我经常瞄着那个抽屉，可就是找不到钥匙。有一天，家中无人，我把隔壁的抽屉抽出来，然后把手伸进去，拐个弯，竟然伸到了父亲那个上锁的抽屉里！一摸，也竟然摸到了一些硬币。我用手指夹了两毛钱出来，心里咚咚咚地直跳！就这样，那个抽屉成了我的小手常常光顾的地方，父亲好像也挺配合似的，没有一次会让我的希望落空。如今，父亲已去世多年，我不知道他是否发现我一次又一次的偷窃行为。自从有了那个固定的钱源，我买的连环画越来越多了。
为了买连环画，我还想到了一个正当的办法，那就是采药材。我一边放羊，一边采药材：香草、金银花、木墀……我爬遍了我家背后大大小小的山头，不知摔破了多少次手脚，不知被蜜蜂叮过多少次，也不知因一心采药材使得羊儿偷吃了人家的庄稼而挨过多少次骂！就这样，药材积少成多，然后挑到公社的药材收购站卖了，来到书店，买上几本连环画，找个清静的地方坐下，一口气把它们翻完，真是比过年时一连吃几块猪头肉还有味！
    真的，那时候袋里装一本连环画，比装着水果糖还高兴，一有空就掏出来看，百看不厌哪，直看到页边起毛，两角翻卷。
    有的晚上，一盏油灯底下，母亲在绩麻，或纳鞋底，我和父亲看着连环画，弟妹们在床上玩木刀、木枪什么的。那种情景，虽过去了三十多年，可回想起赤仍历历在目！清贫中温馨，格外能给人留下深刻的印象！
    连环画一多，我也犯难了：要让父亲不发现我买了这么多的连环画，该怎么办呢？后来，我偷偷地钉了一只木箱，把连环画编上号，装了起来，上面放一些念过的旧书，再把木箱放在隐蔽的地方。
    上了高中以后，开始看到报刊杂志，便再也没有买过连环画，那一箱连环画移交给了弟弟。弟弟又添了不少，把箱子塞得满满的。后来，弟弟自己也我钉了个木箱，闹起独立运动，把他买的分了出去。
    大学毕业后，被分配到吴村中学任教。那时，“下海”风潮正猛。我受其影响，在校门口租了间平房，办起“吴风阅览室”，那一箱连环画也就成了阅览室的一部分图书。可由于人手不够，眼睛没盯紧，让学生拿走了不少连环画，到最后关门歇业只剩下半箱了。我原本以为学生是不会拿老师东西的，可的确有点太天真了，这一点至今还困惑着我。至于被偷走的那些连环画，虽有点心痛，可想到只要学生们肯看，也算是物有所值吧！
    前几年，我特地回了趟老家，把那半箱连环画带到位于县城的新家，想让我的小女儿看看，并希望她也能迷上那些我儿时的福音书。可小女儿翻了一两本后，就了无兴味，还是回到奥特曼、金刚葫芦娃，黑猫警长等人身边。我看到这种情景，默然了：时代不同卫，连环画也退休了，一份现实与真实让位于浪漫与虚幻。
    我还是保存着那只木箱。那只简陋却又丰厚、苦涩而又甜蜜的木箱，那只在心灵深处与我长相厮守的木箱，虽日见陈旧，可仍是我的良师益友，我精神上的一口不竭的泉源！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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